穆平生看着慢慢远去的牛车,心里难受极了。
昨日,他将南茴想要早点进门的事,和阿爹阿娘说了后,阿爹没什么反应,倒是一直对南茴和善的阿娘忽然之间生了气。
他不知道阿娘为何要生气,其实早进门和晚进门又有什么区别,反正这辈子他都是要娶南茴的。
他母亲刻薄的言语,还有突如其来给南茴的一巴掌,他看到了南茴眼中的灰败和绝望。
她再三叮嘱的事,他没有做到,反而给她带来了更深的伤害。
夜晚,他等爹娘都睡了,偷偷开门要给南茴送药,却发现阿娘就守在他的房门前。
“不准去。”
“阿娘,南茴被她五叔用鞭子抽了,我只是给她送药。”
“你知道村里的人怎么编排你和她吗,两个人还没成亲,像什么样子,”她的声音缓了缓。“明儿再去吧,毕竟,她阿爹救过你阿爹。”
明日,唉,明日…
五婶说南茴将五叔刺伤,逃跑了!
他是不信的,南茴很好,五叔家里的活大部分是南茴做的,定是他们欺负她,她才不得不反抗。
一张嘴如何说得过那么多人,所以,什么脏水都往她身上泼。
他一天下来,什么都没吃,就顾着到处找南茴。
落霞山,田埂间,还有后面的那株榆钱树…
而今,南茴回来了,她将自己卖了,与整个望北村,再也没有关系。
那他和她的婚事呢,她也不要了吗?
南茴坐在牛车上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他喊她,正要上前,却被阿娘拉住了手。
他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,用力甩开阿娘的手,朝乘着牛车缓缓离去的南茴跑了过去。
“南茴,你别走,你还要同我成亲,你忘了吗?”
南茴转过头看着气喘吁吁跑在牛车后的穆平生,眼眸淡然。
“平生,我代我阿娘向你说声对不起,是她硬生生不顾你的意愿,强加这门亲事在你头上,我走了,你以后要好好保重。”
“南茴,我愿意的,我都是自愿的,你留下来啊!”
南茴摇了摇头。
“平生,你快回去吧,你阿娘在哭呢…”
他边跑焦急地说。
“明日,我便迎你过门,我们另外搬地方住,就我们两个,好不好?”
南茴眼眶一瞬间溢满了泪。
她转头扯了嘴角,笑得很难看。
“平生, 我走了。”
他和她都太小,不是敲锣的木槌,一锤定音,做不了这世俗的主,自然也走不了他们所向往的路。
牛车颠簸许久,南茴才敢回头张望一瞬。
穆平生停在泥巴小路上,身影萧索。
泥泞的路蜿蜒且曲折,雾隐暗沉的落霞山,炊烟袅袅的村庄,再也不见。
老白是个合格的牙人,把南茴卖出一个好价,是他份内的事。
“云州,有个秦姓的大户人家,乐善好施,家中人口简单,没有那么多杂事,秦府最近需要几个洒扫的丫鬟,你去很适合。”
听说望北村相隔云州五百多里,也不知道老白是如何打听到的。
老白笑了。
“你若是知道,还用得着我去吃这碗饭吗?”
南茴也很开心。
她明白老白实在可怜她,给她安排到最好的地方,或许是他干这行这么多年,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的人吧!
建章二十二年,春,三月。
今日春阳如熙,高耸的院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,檐下的雕花木门,光影钻进了阴暗的房屋里,斑驳又显露生机,院里的杏树开了花,冰莹洁净,风一拂过,袅袅娜娜,像极了仙女的衣裙。
哗,哗…
一声接过一声,是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。
南茴在秦府院里已经扫了一年的地了。
在这里,住的是青砖大瓦房,睡的是暖暖的棉絮,每天都有一顿白馒头吃,隔个三两日,能吃上一顿肉,或者一个鸡蛋,逢年过节或者宴席,还能吃上一口主子们才能吃的佳肴。
有次,她得了一口老街吴记的梨花酥,听说一小包就要二十文,她那一口,就吃掉了五个铜板,她当时恨自己吃得太快,现在连什么味都记不清了。
而且,她每月还有月钱,足足有一百个铜板。
她在府内是最低微的丫鬟,身上也没什么银钱,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,无人来找麻烦。
她可太喜欢这里了。
她能在这里扫一辈子的地。
“南茴,今晚的活儿,说好了,你帮我做,明儿,我给你顶。”
说话的是美芽,院中的扫洒,她们两个轮流来。
今日,秦府摆了戏台,她也想去偷偷瞧个热闹。
南茴不爱这些咿咿呀呀的,便点头同意了。
“行,你去吧…”
今日的晚食很是丰盛,她竟然得了个鸡腿,这可是她到秦府一年来,没见过的事。
也不知道秦府今日究竟是何喜事?
这顿饭用得很满足,她擦干净嘴,从柴房里找出扫地的扫帚和抹布,趁着人群都涌去了戏台,便慢悠悠地打扫起来。
杏花落地很美,但收拾起来很累。
这边扫了,那边又落了。
不过没关系,她是最有耐心的人。
天色越来越暗,院内的灯笼一个个点亮了,借着朦胧的暗色,她看见院内的小径上,像衣裳的扫把在缓缓往前挪动。
难道,这里还有其他人在扫地,还扫的这样精致,甚至不惜把衣衫卷成扫把。
顿时,她的脑袋里泛起危机。
她可不允许有人抢了她的饭碗。
她缓缓走上前,才看得清楚,是一个人,身上披着厚重的衣衫,在缓缓往前爬动。
这究竟是做什么?
真是令人费解。
她放下扫把,缓缓蹲下,并趴在那人身旁。
那人转过头,眼眸墨黑,软软的,绵绵的,带着一丝浅淡的忧伤,还有一丝不想为人知的窘迫。
不过肌肤白净,又俊逸又有气质,就像,对,就像挂在天上的月儿,孤独又冰凉。
刚好,月儿也在打量着她。
“你趴在地上做什么?”
男子愣了一下,好像在疑惑,疑惑南茴为何不识得他。
“我,我想到另一个地方去。”
南茴还是很疑惑。
“必须用爬的吗?”
男子听了,沉默后,又点头。
“只能用爬的。”
南茴想,只能用爬的,这喜好,真是令人捉摸不透。
她忽然脑子一清明。
只能爬,那就说明不能走,而秦府内,刚好有一个不能走路的主子,秦大少爷,秦郁白。
她依旧趴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你是大少爷?”
他的眼眸暗了暗,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南茴又问道。
“你要自己往前爬,还是奴婢来帮你?”